爆竹聲中一歲除,春風送暖入屠蘇。但對于某些人而言,除夕的團圓與喧鬧,反而映襯出內(nèi)心的孤寂與清冷。
轉(zhuǎn)眼到了除夕。省政府大院和省委家屬院里,比往日更加安靜,大部分工作人員和家屬都已離崗回家過年,只有零星的燈光和值班室亮著。街道上,車流稀少,店鋪大多關門,偶有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聲,更顯出一種空曠的寂寥。
祁同偉獨自待在公寓里。房間寬敞明亮,裝修精致,家具電器一應俱全,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。沒有年夜飯的籌備,沒有家人的笑語,甚至連一點過年的裝飾都沒有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手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酒,看著樓下空蕩的街道和遠處居民樓里透出的溫暖燈光。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感,如同窗外冬夜的寒氣,無聲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往年,即便和梁璐的婚姻名存實亡,至少名義上還有個“家”,除夕夜也總要維持表面上的儀式,回梁家或者獨自回自已父母那里。如今,婚離了,枷鎖斷了,卻也徹底成了孤家寡人。父母年邁,在老家由堂兄弟照顧,他不想回去面對那些復雜的眼神和詢問。
功成名就又如何?手握重權又如何?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,他祁同偉,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安然圍坐、共享天倫的角落。巨大的成功背后,是同樣巨大的情感空洞。這種反差帶來的孤獨,比任何官場爭斗都更讓他感到無力。
他仰頭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,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,卻澆不滅心頭的冷意。
他拿起早就準備好的一盒上好的茶葉和兩瓶養(yǎng)生補酒,穿上外套,走出了這間冰冷空曠的屋子。車子駛出地下車庫,朝著省委療養(yǎng)院的方向開去。
療養(yǎng)院的小樓里,燈光溫暖。祁同偉敲門進去時,看到的是一幅與他公寓截然相反的景象??蛷d的茶幾被臨時改造成了案板,上面撒著面粉。高育良系著圍裙,手上沾著面粉,正笨拙地試圖捏合一個餃子皮,吳惠芬在一旁一邊熟練地搟皮,一邊笑著指點他:“老頭子,不是那樣捏,餡兒都漏出來了!讓你別添亂,你偏不聽!”
高育良有些不服氣地嘟囔:“我這不是想學學嘛……總得會點生活技能……”
這充滿生活氣息的、甚至有些滑稽的一幕,讓祁同偉站在門口,一時有些恍惚。這里,才有“年”的味道。
“老師,師母?!逼钔瑐コ雎曊泻?。
兩人聞聲抬頭,看到是祁同偉,臉上都露出了驚喜的笑容。
“同偉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!”吳惠芬連忙放下?lián){面杖,擦著手迎上來,“你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?沒回家?”
高育良也直起身,看著祁同偉手里提的東西和他臉上那掩飾不住的落寞,心中已然明了。他溫和地問道:“同偉,今年……不回去過年了?”
祁同偉將禮物放在一旁,勉強笑了笑:“工作還有點收尾的事情,值班安排也緊,今年就不來回折騰了。反正……回去也是一個人?!?/p>
高育良心中嘆了口氣,臉上卻露出更溫暖的笑容,指了指茶幾上的面團和餡料:“不回去也好,路上辛苦。既然來了,就別走了。正好,我和你師母包餃子,手藝不精,你也來搭把手,晚上就在這兒吃年夜飯!咱們師徒,也好久沒一起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吃頓飯了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又親切,沒有絲毫客套,仿佛祁同偉本就是該來家里過年的孩子。吳惠芬也連忙附和:“就是就是!同偉,快去洗洗手,一起來包!你老師凈添亂,正好你來了,咱們還能快點!”
這份不容拒絕的、帶著家庭溫情的邀請,瞬間擊中了祁同偉內(nèi)心最柔軟也最孤獨的角落。他鼻頭微微一酸,連忙低下頭,掩飾住瞬間翻涌的情緒,低聲道:“好,那我就不客氣了,老師,師母?!?/p>
他脫下外套,挽起袖子,去洗手間仔細洗干凈手?;貋頃r,吳惠芬已經(jīng)給他讓出了位置,遞給他一個搟面杖。祁同偉雖然出身農(nóng)村,但多年遠離庖廚,動作也有些生疏,但在吳惠芬的指點下,很快就像模像樣地搟起了皮。高育良則樂呵呵地在一旁嘗試著包,雖然形狀古怪,倒也自得其樂。
小小的客廳里,面粉飛揚,燈光溫暖,三個原本在漢東政壇都曾叱咤風云或依然手握權柄的人,此刻卻像最普通的家庭一樣,圍著茶幾包著餃子,聊著閑天。之前那種冰冷孤寂的感覺,被這充滿煙火氣的畫面一點點驅(qū)散。
祁同偉一邊搟皮,一邊問道:“老師,芳芳今年……也不回來過年嗎?”
提到女兒,高育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臉上那點輕松的笑意淡了些,化作一絲復雜的落寞。他輕輕嘆了口氣:“打了個越洋電話回來,說工作忙,等過段時間不那么忙了,再找機會回來看看我們?!?/p>
吳惠芬在一旁接口,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思念和埋怨:“這孩子,在國外待久了,心都野了??偸钦f過段時間,這都過了多少個‘段時間’了……唉,不回來就不回來吧,只要她自已在那邊過得好,平平安安的,我們也就放心了。”
對于高位跌落、如今門庭冷落的高育良夫婦而言,女兒遠在異國他鄉(xiāng),連除夕都無法團聚,無疑是雪上加霜,讓這個本該團圓的日子,更添了幾分凄清。祁同偉意識到自已可能問了不該問的話,連忙岔開話題。
他一邊熟練地將一個餃子皮遞給高育良,一邊貌似隨意地說道:“老師,我前兩天在辦公廳看到過年期間慰問老干部的行程安排了。明天上午,沙書記和寧省長,應該會來療養(yǎng)院這邊。您……有個準備?!?/p>
高育良接過餃子皮,小心地舀起一勺餡料放進去,聞言,臉上并沒有出現(xiàn)祁同偉預想中的尷尬、抵觸或復雜情緒,反而露出一種近乎灑脫的平靜笑容。他笨拙地捏著餃子邊,緩緩說道:“來就來吧。我現(xiàn)在就是一個退休老頭,他們來看看,是組織上的關懷,也是禮數(shù)。我現(xiàn)在啊,是真放下了。以前爭的那些,想的那些,現(xiàn)在回頭看,就像這場上的面粉,看著堆得高,風一吹,也就散了。能像現(xiàn)在這樣,清清凈靜地,和你師母包頓餃子,等著你們這些還記得我的學生過來坐坐,比什么都強。”
這番話,他說得云淡風輕,眼神清澈,再無往日身為省委副書記時的深沉算計或黯然退場時的郁郁寡歡。那是真正經(jīng)歷過巔峰與谷底、看透名利紛爭后,歸于平淡的釋然?;蛟S,只有徹底離開那個旋渦中心,才能獲得這種心靈上真正的“自由”。
祁同偉聽著,心中感慨萬千。他不知道自已將來是否能有老師這般放下一切的豁達。至少此刻,他還在局中,還在爭渡。
餃子在閑談中慢慢包好,雖然形狀各異,但數(shù)量可觀。吳惠芬起身去廚房燒水準備下鍋??蛷d里,剩下高育良和祁同偉師徒二人。電視里傳來春晚歡快的歌舞聲,窗外偶爾有零星的鞭炮炸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