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隔著千里之遙,寧方遠還是下意識地微微挺直了腰板,語氣恭敬中帶著親近:“老領導,沒打擾您工作吧?先給您問個好。”
“嗯,我好著呢。你那邊怎么樣?漢東的局面還穩(wěn)得住吧?”裴一泓的聲音不疾不徐,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。
“謝謝老領導關心,局面總體還在可控范圍內?!睂幏竭h謹慎地回答,隨即話鋒一轉,切入正題,他知道裴一泓的時間寶貴,“老領導,今天冒昧打擾,確實是有一件要緊事,心里有些吃不準,想請您點撥點撥?!?/p>
“哦?你說?!迸嵋汇恼Z氣似乎認真了些。
“是關于京州市的光明峰項目?!睂幏竭h字斟句酌,“沙瑞金同志那邊,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,要對這個項目進行徹查。目前省紀委的調查已經觸及到項目核心的幾個開發(fā)企業(yè),甚至…甚至摸到了這些企業(yè)背后那些復雜的股權安排和離岸結構?!?/p>
他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電話那頭的反應,但那邊只有平穩(wěn)的呼吸聲。他繼續(xù)道:“我擔心的是,這個項目的水太深,牽涉面太廣。如果查下去,恐怕會…恐怕會觸動一些不該觸動,或者說不宜在現階段觸動的力量,影響到漢東乃至更大范圍的穩(wěn)定。所以,我想請示您,對于這件事,我們…應該持一個什么樣的態(tài)度?是適度干預,還是…”
寧方遠沒有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表達得非常清楚。他在試探最高層的風向,也在為自已下一步的立場尋找依據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,似乎裴一泓在思考,或者在權衡。幾秒鐘后,裴一泓的聲音再次響起,依舊平穩(wěn),卻多了一絲了然于胸的意味:
“光明峰項目…沙瑞金想動它,倒也不算太意外。”裴一泓緩緩說道,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這背后,應該有他岳父姜老爺子的指點?!?/p>
“姜老?”寧方遠心中一動。這位姜老爺子雖然早已退休,但在軍界和政界依然擁有不可小覷的影響力。
“嗯?!迸嵋汇隙ǖ?,“最近一段時間,上面確實有一些聲音,覺得秦家、李家那幾個小的,手伸得有點太長了,吃相也不太好看。在很多地方,包括漢東那個光明峰項目,搞得有些不像話,風評很不好。上面是有敲打敲打他們,讓他們收斂一點的意思?!?/p>
寧方遠屏息靜聽,這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。
裴一泓繼續(xù)分析道:“姜老爺子呢,是個明白人,也很愛惜羽毛。他大概也是覺得,沙瑞金之前在漢東的動作雖然猛,但主要集中在趙立春的舊部,算是完成了基本任務。但要想更進一步,或者說,想徹底扭轉某些方面對他的某些…嗯…‘拉幫結派’、‘不懂平衡’的看法,可能需要做一件更能體現‘大局觀’和‘擔當精神’的事情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姜老是想讓沙瑞金借著這個機會,主動去碰一碰這個難題,既響應了上面的意圖,敲打了那些不安分的,又能為自已挽回一些印象分?”寧方遠恍然大悟。
“可以這么理解?!迸嵋汇恼Z氣聽不出褒貶,“這是一步險棋,但也是一步 收益很高的棋。成了,沙瑞金能贏得不少加分;不成,或者搞得不可收拾,那他面臨的反彈也會空前巨大?!?/p>
說到這里,裴一泓終于對寧方遠的請示做出了明確指示:“方遠啊,既然沙瑞金想查,而且看樣子也得到了某種默許,那你就讓他去查嘛。”
這個回答有些出乎寧方遠的意料,他原以為老領導會讓他設法平衡或制約。
裴一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補充道:“你不要直接沖在前面,也不要刻意去阻攔。保持你一貫穩(wěn)健的風格就好。但是——”
他話鋒微妙地一轉:“如果在調查過程中,沙瑞金那邊遇到了某些…嗯…不合理的阻力,或者調查陷入了僵局,你在不違背原則、并且力所能及的情況下,倒是可以適當地、巧妙地…幫他一把?!?/p>
寧方遠瞬間領會了這其中的深意:不直接參與,不主動招惹麻煩,但可以在關鍵時刻提供一個順水人情,或者暗中清除一些障礙,以此向沙瑞金、乃至向沙瑞金背后的姜老爺子,示好并展現自已的合作姿態(tài)與大局觀。同時,這也符合“上面”敲打某些勢力的意圖。
“老領導,我明白了。”寧方遠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,思路也變得清晰,“我知道該怎么做了。謝謝老領導指點!”
“嗯,明白就好。漢東的情況復雜,你要把握好分寸。有什么情況,隨時可以溝通?!迸嵋汇f完,便結束了通話。
放下電話,寧方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高層博弈的圖景變得清晰起來,他的定位和策略也隨之明確。
他坐回椅子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既然這是沙瑞金在岳父指點下想要爭取的“功績”,既然上面確有敲打的意圖,那他寧方遠自然沒有必要去當這個攔路虎,更沒必要去替那些囂張的“三代”們擋槍。
“既然你沙瑞金想干,那就你自已干吧?!睂幏竭h喃喃自語,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,“我嘛,就在旁邊看看戲,必要的時候,遞上一杯水,或者…輕輕推一把?!?/p>
他決定,暫時對陳海那邊的調查采取“不聞不問”的態(tài)度,既不過問進展,也不施加任何阻力,完全由沙瑞金和田國富去推動。祁同偉那邊的預警,他也會按下不表。
但如果,調查真的觸及了核心,遇到了某些強大阻力,導致沙瑞金難以為繼時,或許就是他寧方遠“力所能及”、“巧妙幫助”的時候了。那樣換來的人情和政治資本,將遠比現在介入要豐厚得多。
想通了這一切,寧方遠的心情變得輕松起來。他重新拿起一份關于經濟轉型的文件,專注地批閱起來,仿佛剛才那通可能決定漢東政局走向的電話從未發(fā)生過。
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,漢東省的政治天空,卻因為來自更高處的授意和博弈,即將迎來一場指向更為深遠的風暴。而寧方遠,已經為自已找到了最有利、最安全的風暴眼位置。